第五章风雪大名府从青州到大名府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过了济州,就是黄河。黄河冻得瓷实,冰面上能走马车。两岸的芦苇枯得发白,被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无数把刀在磨石上来回蹭。陈渡和孙黑七踏冰过了河,脚底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,偶尔还能听见冰层下面水流的声音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叹气。孙黑七走在前面,走得很快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渡。“陈头领,你这腿脚不行啊,”他咧嘴笑,“是不是在山上养了几天,养懒了?”陈渡没搭理他。不是不想搭理,是没力气。他的身子骨还没完全养回来,四十多天的饥寒交迫不是几天酒肉就能补回来的。他走在冰面上,一步一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,全靠腰后那把刀撑着平衡。但他不吭声。他知道,在这世上,没人会因为你说“我累了”就让你歇着。到了黄河南岸,两人找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过夜。土地庙不大,三间土坯房,屋顶塌了半边,神像的脑袋不知道被谁搬走了,只剩一截光秃秃的脖子,像根断了的桩子。孙黑七手脚麻利,捡了些干柴,在角落里生了一堆火。火光照在破墙上,映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,影子随着火苗晃来晃去,像鬼魂在跳舞。陈渡从褡裢里掏出干饼,掰成两半,递给孙黑七一半。孙黑七接过饼,又从自已包袱里摸出一块咸肉,用刀切了薄薄几片,架在火上烤。油脂滴在火里,嗤嗤作响,香味飘得满屋都是。“陈头领,”孙黑七一边翻肉片一边说,“我有个事想问你。”“问。”“你说你不信招安,那你信什么?就信手里那把刀?”陈渡想了想,说:“我还信一个道理。”“什么道理?”“这世上,有些事,不是靠人多能办成的。是靠一个人先站出来,别人才会跟着站。”孙黑七嚼着肉,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说的这个人,是你自已?”“不是我,”陈渡说,“是鲁提辖,是武行者,是卢俊义,是燕青,是这天下所有不肯弯腰的人。我只是想把他们串起来。”孙黑七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,把烤好的肉片递给陈渡。“吃肉,”他说,“吃完了睡觉。明天还得赶路。”两人吃了饼和肉,又喝了几口酒,和衣躺在火堆旁。火渐渐小了,余烬还红着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,在黑暗中瞪着他们。陈渡没睡着。他睁着眼,看着头顶塌了半边的屋顶。从破洞里能看见天,天上有几颗星,冷冰冰的,像是钉在黑色幕布上的铁钉。他想起了老赵头。想起老赵头第一次给他倒姜茶的时候,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老了,手不听使唤了。想起老赵头跪在青石板上磕头,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,沉闷得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。想起老赵头说“小禾今年十六,你不嫌她脸上那块胎记,我就把她许给你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不是希望,是绝望里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。老赵头把他当成了那根稻草。可他这根稻草,连自已都救不了,怎么救别人?陈渡闭上眼。黑暗里,老赵头的脸慢慢模糊了,变成了另一张脸。一张白白净净的、书生气的脸。燕青。他在梁山泊上只见过燕青几次,但每一次都印象深刻。不是因为燕青长得俊——虽然确实俊,梁山泊上公认的第一美男子——而是因为燕青的眼睛。燕青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落草为寇的人该有的。那种亮不是天真,不是单纯,而是一种看透了所有肮脏之后、依然选择相信某种东西的倔强。陈渡记得,有一次他在山寨后面的练武场上看燕青射箭。燕青射箭不瞄靶子,瞄的是靶子上插着的一朵花。一百二十步外,他一箭出去,花被射落,靶子纹丝不动。旁边有人叫好,燕青没笑,收了弓,转身走了。陈渡追上去问他:“你箭法这么好,怎么不去考武举?”燕青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“武举?”他说,“考上了又如何?给高俅那厮当走狗?”说完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是不想再跟陈渡多说一句话。现在想起来,燕青那时候大概已经知道宋江要招安的事了,心里憋着火,谁都不想理。陈渡不知道燕青在东京城要找的人是谁,但他隐隐觉得,那个人很可能跟高俅、跟蔡京、跟童贯这些权贵有关。燕青不是去杀宋江的。宋江不值得他冒那么大的险。燕青去东京城,一定有更大的目标。更大的目标……会是谁呢?陈渡不敢往下想了。火彻底灭了。黑暗压下来,像一口倒扣的锅,把整个土地庙罩得严严实实。孙黑七在旁边打起了呼噜,呼噜声忽高忽低,像拉风箱。陈渡在这呼噜声里,慢慢睡着了。第二天一早,两人继续赶路。过了黄河,地势渐渐平坦,村落也多了起来。但每个村子都死气沉沉的,看不见炊烟,听不见鸡鸣狗叫,偶尔有一两个人影在田埂上晃过,佝偻着背,像鬼一样。孙黑七啐了一口唾沫:“这他娘的,人都死光了?”陈渡没说话。他知道人没死光。人都跑到山上去当贼了。跑到梁山泊去了,跑到二龙山去了,跑到少林寺去了——不,少林寺不收,跑到芒砀山、跑到了角山、跑到了太行山,跑到一切有瓦遮头、有口热乎饭吃的地方去了。田地荒了,没人种。不是不想种,是种了也白种。今年收的粮,官府征七成,地主收两成,剩下的一成还不够一家人吃三个月。种一年地,饿半年肚子,还不如去当贼。至少当贼,饿死之前还能吃顿饱饭。两人在大名府城外的一个镇子上歇了脚,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客栈。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姓钱,圆脸,小眼睛,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。他上下打量了陈渡和孙黑七一眼,目光在他们腰间的刀上停了停,没多问,开了两间房。“客官,吃点什么?”钱老板搓着手问。“两碗羊肉面,一壶酒,”孙黑七说,“再切两斤酱牛肉,多放蒜。”“好嘞!”等面的工夫,陈渡跟钱老板攀谈起来。“老板,打听个人。”“客官您说。”“城外村子里,有没有一个姓卢的,身材高大,说话带着河北口音,大概四十来岁?”钱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就一瞬。但陈渡看到了。“姓卢的?”钱老板打着哈哈,“这附近姓卢的多了,不知道客官找的是哪个?”陈渡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放在桌上,用手指推到钱老板面前。钱老板看了一眼银子,又看了一眼陈渡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“客官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您找的那个人……是不是叫卢俊义?”陈渡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钱老板的脸色变了。他四下看了看,确认店里没有别的客人,才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:“客官,您听我一句劝,那个人,您别找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官府在找他。”钱老板说,“上个月,大名府的衙役来村子里查过两次,挨家挨户地问,有没有见过一个高个子、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。我听说是梁山泊那边出了事,朝廷要清算梁山泊的余党。”陈渡心头一紧。梁山泊的余党。宋江到底还是接了招安。而且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“那个卢俊义,被官府抓了?”陈渡问。钱老板摇头:“没抓着。官府来的时候,他已经跑了。有人说他往北边去了,有人说他上了太行山,也有人说他……死了。”“死了?”“只是听说,”钱老板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算数。没见着尸首,就不算死。”陈渡把银子又往前推了推。“他在哪个村子?我想去看看。”钱老板犹豫了一下,收了银子,低声说了四个字:“柳河屯。出了南门,往西南走二十里,过了柳河桥就是。但客官,我丑话说在前头,那个村子现在被官府盯着,您去了要是被认出来,可别说是我告诉您的。”“放心。”面端上来了,热腾腾的,羊肉炖得烂烂的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,香气扑鼻。陈渡和孙黑七埋头吃面,谁也不说话。吃完面,喝完酒,两人回房歇了半日,等到天擦黑才动身。出城的时候,城门已经快关了,守城的厢军懒洋洋地靠在门洞里,手里拄着长枪,哈欠连天。陈渡低着头走过去,把事先准备好的路引递上去。路引是沈砚秋伪造的,上面写的是“青州商人陈三,往大名府贩枣”,盖的章也是假的,但假得跟真的一样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。厢军随便翻了一眼,就把路引扔了回来,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。出城之后,两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在岔路口拐上了一条土路。土路坑坑洼洼,被雪盖着,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。孙黑七走在前面,忽然停了下来。“陈头领,”他说,“有人跟着咱们。”陈渡没回头,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。风里确实有声音。不是风声,不是树声,是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稳,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跟寻常行人的脚步不一样。寻常人走路,脚步时快时慢,有时还会停下来喘口气。这个脚步声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节奏,不快不慢,不轻不重,像是有意在保持某种距离。陈渡低声说:“继续走,别回头。”两人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在后面跟着,始终隔着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。桥不大,三孔,桥面上铺着青石板,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枯草。桥下的柳河已经冻住了,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,白白的一片,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。桥头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:柳河屯。陈渡在桥头停下了脚步。他没上桥,而是转过身,面对着来路,等着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月光下,一个人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。那人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破袍子,头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巾,脸上糊着泥巴,看不清长相。但从身形上看,这人个子不高,但很结实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。他走到离陈渡大约十步远的地方,也停了下来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十步的距离,在月光下对视。陈渡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孙黑七也转过身来,右手慢慢抬起,指缝间夹着一把飞刀,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那人忽然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“你们找卢俊义?”陈渡的手没松刀柄。“你是谁?”那人没有回答,而是慢慢抬起了手,解开了头上的布巾。布巾掉在地上,露出一张脸。一张满是伤疤的脸。左眼上方有一道深深的刀疤,从额头一直拉到颧骨,把眉毛劈成了两半。鼻梁上有一道烧痕,皮肉翻卷着,结成了一条蜈蚣似的肉疙瘩。嘴唇上缺了一块,露出半截牙龈,看上去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但陈渡认出了这张脸。不是因为见过。是因为梁山泊上有人描述过这张脸。“你是……杨雄?”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起来的样子更吓人,缺了半截的嘴唇往上翻,露出黄黑色的牙齿。“你认得我?”“梁山泊上有人提过你。”陈渡说,“病关索杨雄,跟石秀一起杀了潘巧云,上了梁山。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。“后来宋江招安,你走了。”杨雄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“走了?呵,”他啐了一口,“我不是走的,是被赶走的。”“赶走的?”“宋江说我‘不服管教’,让燕青把我绑了,扔在山下。”杨雄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在摩擦,“燕青那小子,一边绑我一边跟我说,‘杨雄哥哥,对不住了,宋哥哥有令,小弟不敢不从。’”他模仿燕青的语气,学得惟妙惟肖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冷。“从那以后,我就一个人在这河北地界上漂着。今天在这个村讨口饭,明天在那个庙里睡一觉,跟条野狗似的。”陈渡沉默了。他忽然觉得,杨雄这张脸,其实不是被刀砍出来的,是被这世道一刀一刀剜出来的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卢俊义?”陈渡问。“我在镇子上就看见你们了。”杨雄说,“你们在客栈里跟钱胖子说话的时候,我就在隔壁桌。钱胖子那个怂货,一听到‘卢俊义’三个字,脸都白了。”“你跟了多久了?”“从你们出城就开始跟。”杨雄说,“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。要是官府的人,我就……嘿嘿。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要是官府的人,他就动手了。陈渡松开刀柄,往前走了两步。孙黑七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陈头领!”陈渡摆了摆手,示意他没事。他走到杨雄面前,抱拳,弯腰。弯腰的幅度还是不大,但比在二龙山上对鲁智深和武松行礼时,稍微深了一点。“杨雄好汉,陈州陈渡,二龙山鲁智深、武松麾下。来河北,是想找卢俊义,有大事相商。”杨雄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忽然伸出一只手,搭在他的肩膀上。那只手很重,像一块石头压上来。“二龙山的?”杨雄问。“是。”“鲁智深和武松,他们还好吗?”“好。”陈渡说,“他们让你替他们向你问好。”这是陈渡临时编的。鲁智深和武松根本没提过杨雄。但杨雄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灰堆里,一闪就灭了。“他们还记得我?”杨雄的声音忽然有点发颤。“记得。”陈渡说,“他们说,你是条好汉。”杨雄低下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月光照在他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,明暗交错,那些伤疤像是活了,在他脸上蠕动。再抬起头的时候,他的眼眶是红的。但没哭。“卢俊义,”他说,“我知道他在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