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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归山(第1页)

第七章归山宣和三年,正月十九,二龙山。陈渡一行人回到山寨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山间的雾气还没散,白茫茫的,把整座山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松针上的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把盐。寨门前的哨兵远远看见人影,一声唿哨,寨门后呼啦啦涌出几十号人,刀枪并举,弓箭上弦。等看清了领头的是陈渡,哨兵才松了口气,放下刀,扯着嗓子朝里头喊:“陈头领回来了!陈头领回来了!”喊声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,惊起一群麻雀,扑棱棱地飞过树梢。陈渡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孙黑七,再后面是卢俊义和杨雄。卢俊义换了一身干净衣裳——是陈渡在路上的镇子上给他买的,青布棉袍,黑布靴子,头发也重新梳了,用一根木簪别着,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。但他走路的姿势没变。还是那种松树长在石头缝里的姿态,腰背挺直,目不斜视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像是丈量过的一样。杨雄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把脸藏在毡帽的阴影里。他不习惯被人看,尤其不习惯被人看那张脸。寨门大开,鲁智深和武松从里面迎出来。鲁智深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僧袍敞着怀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佛珠在他粗大的手指间转来转去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他看见卢俊义的时候,手上的佛珠停了。“卢员外。”鲁智深说。这一声“卢员外”叫得很平淡,就像昨天刚见过面、今天又碰上了一样。但陈渡注意到,鲁智深的眼睛红了。卢俊义站在鲁智深面前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然后,卢俊义抱拳,弯腰。弯腰的幅度很大,大得几乎成了九十度。“鲁提辖,”卢俊义说,“久违了。”鲁智深没说话,大步走上前,一把抱住了卢俊义。他那一抱,像是要把卢俊义揉进自已身体里。卢俊义被他抱得闷哼了一声,但没挣扎,反而伸出手,在鲁智深宽厚的后背上拍了拍。武松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但陈渡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。“二哥。”卢俊义松开鲁智深,转向武松。武松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就一个字。但卢俊义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真得像是冰面下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有水光从缝里透出来。“都进去说话,”鲁智深擦了擦眼角,转身大步往聚义厅走,“酒肉都备好了,就等你们了。”聚义厅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长条桌上摆满了碗碟,有红烧肉、酱肘子、炖鸡、烤鱼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。桌角堆着几坛子酒,泥封已经拍开了,酒香混着肉香,飘得满厅都是。沈砚秋和赵小禾也在。赵小禾站在灶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来得及下锅的面团。她看见陈渡进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假装忙着揉面。但陈渡看见她耳朵红了。沈砚秋倒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,朝陈渡拱了拱手:“陈头领,一路辛苦。”“辛苦什么,”陈渡说,“倒是你,这几天账目算清楚了没有?”沈砚秋笑了:“二龙山上上下下八百七十三口人,每日耗粮十二石四斗,耗银七两三钱。账目清楚得很,一个铜板都不差。”陈渡愣了一下。他随口一问,没想到沈砚秋真的把数字报出来了,而且报得这么精准。“你每天都算?”他问。“每天。”沈砚秋说,“不算不行。山上存粮只够吃两个月的,要是断了粮,不用朝廷来打,我们自已就先散了。”陈渡看了他一眼,心里对这个白面书生又高看了一眼。众人落座。鲁智深坐在主位,武松坐在他左手边,卢俊义坐在他右手边。陈渡挨着卢俊义坐下,孙黑七和杨雄坐在对面,沈砚秋坐在末尾,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,边吃边翻。赵小禾端着一笼热腾腾的馒头进来,放在桌子中间,转身要走。陈渡叫住了她:“小禾。”赵小禾站住了,没回头。“谢谢。”陈渡说。赵小禾的背影顿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了出去。她走出去的时候,陈渡看见她抬起手,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。鲁智深看见了,咧嘴笑了,用胳膊肘捅了捅武松,压低声音说:“二哥,你看,有戏。”武松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肉,塞进嘴里,嚼了嚼,说了一句:“吃饭。”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孙黑七喝得脸红脖子粗,拍着桌子讲他们在大名府的见闻,讲杨雄怎么跟踪他们,讲卢俊义怎么在破屋子里种地酿酒,讲得有鼻子有眼的,把杨雄那张吓人的脸说得跟门神似的。杨雄被他夸得不自在,低着头喝酒,一句话也不说。卢俊义倒是放开了些,喝了几碗酒之后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跟鲁智深、武松聊起梁山泊上的旧事,聊起那些已经死了的人——林冲、晁盖、李逵、石秀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。聊到林冲的时候,鲁智深忽然沉默了。他把酒碗端起来,又放下,端起来,又放下,来回好几次,最后一口没喝,把碗推到了一边。“林教头,”鲁智深的声音很低,“是洒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。”“当年在野猪林,洒家救了他一命。可后来呢?后来洒家眼睁睁看着他被高俅那厮逼得家破人亡,眼睁睁看着他在梁山泊上郁郁而终,眼睁睁看着他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”鲁智深说到这里,忽然抬起手,在自已脸上扇了一巴掌。那一巴掌扇得很重,“啪”的一声,响得满厅的人都安静了。“洒家这双手,能倒拔垂杨柳,能杀人如麻,却救不了自已最亲的兄弟。”鲁智深的眼睛红了,“洒家算什么好汉?洒家就是个废物。”武松伸手,按住了鲁智深的肩膀。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武松说,“是这世道的错。”卢俊义也开口了。“林教头走的那天晚上,我守在他床边。”卢俊义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,“他最后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”所有人都看着他。“他说,‘俊义,替我看看,这天下,到底还能不能好了。’”卢俊义说完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混着月光——不,没有月光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照在卢俊义的脸上,照在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上。“我看了这么多年,也没看出个答案来。”卢俊义说,“但我现在觉得,这天下能不能好,不在天,在人。在我们在座的这些人。”他环顾了一圈,目光从鲁智深看到武松,从武松看到陈渡,从陈渡看到孙黑七、杨雄、沈砚秋。“只要我们还在,这天下就有好的那一天。”聚义厅里安静了很久。然后,鲁智深哈哈大笑起来。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但他一边笑一边擦眼泪,擦完了又笑。“卢员外说得对!”他端起酒碗,“来,干了这碗,洒家今天要喝个痛快!”“干了!”酒碗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陈渡喝了这碗酒,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是热的。他放下碗,看了一眼坐在灶房门口、背对着他们假装忙活的赵小禾。赵小禾的背影小小的,缩在宽大的棉袄里,像一只窝在墙角的猫。但她一直在听。陈渡知道她在听。因为每次他说话的时候,她的耳朵都会动一下,像兔子一样。陈渡笑了笑,收回目光,又给自已倒了一碗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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