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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暗涌(第1页)

第十章暗涌五月下旬,北京的槐花开到了最盛。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,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每天清晨路过那棵槐树,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。不是看花,是看树下有没有人。有时候他在,有时候不在。在的时候会递给她一杯咖啡,拿铁,不加糖。她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口味,问过一次,他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后来她不再问了,有些秘密不需要答案,就像他不会问“你怎么知道我爷爷的”“你怎么听过那首没发表的歌”。有些事心照不宣。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年、那些距离、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正在被一杯杯咖啡、一次次对视、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沉默慢慢填满。六月初,《梁祝》第一轮演出结束。七场,场场满座。钱导在庆功宴上喝了点酒,拉着她的手说:“你是我带过最好的祝英台。”她笑了笑,心想最好的祝英台不是她,是那个愿意为了梁山伯去死、愿意为了爱对抗整个世界的祝英台。她只是演了她。他来了几场?她没数过。每次谢幕的时候往台下看都找不到他。他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帽子压得很低,散场后发消息给她——不是夸她唱得好,是“今天的水袖比昨天稳”“那段反二黄慢板气息松了”“哭坟那场眼泪是真的”。他听的细节比很多老戏迷都细。她问他是不是偷偷学戏了,他只回了两个字:“遗传。”她想起他爷爷。那个教他走圆场、教他唱京戏、教他“唱戏如做人”的老人,已经不在了。她没再问。六月下旬,剧院放高温假,一周。同事们有的回家,有的旅游,有的窝在宿舍吹空调。她哪儿都没去,在排练厅泡着。新戏的剧本还没出来,她翻旧戏,《霸王别姬》《贵妃醉酒》《凤还巢》《生死恨》。一段一段地唱,唱到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,唱到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,唱到“夫妻们分别十载”。一个人唱,一个人听。她不觉得孤独,她在准备着。假期第三天,他打电话来。“在哪儿?”“排练厅。”“放假也不休息?”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“出来走走。”“去哪儿?”“你上次不是说要一起看玉兰花?玉兰花谢了,槐花还开着。”她答应了他。半小时后她出现在剧院门口。他靠在车上,白色T恤、深蓝牛仔裤、白色运动鞋,戴着棒球帽。看见她出来,他开了车门。“去哪儿?”她问。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车开了很久,出了城,上了高速。窗外从楼房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。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绿色,没有问他去哪儿,不问是信任。一个小时后,车停在一片树林前。他下了车,她跟着下来。眼前是一大片槐树林。满树的白花像雪一样,地上落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味。她站在树林边愣了很久,她不知道北京还有这样的地方,他带她来了。“这是哪儿?”他走在她前面,“密云,有个朋友承包的这片林子,种的全是槐树。”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“前几年拍戏的时候路过这片林子,当时就想,以后要带一个人来。”“什么人?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。“现在知道了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她在后面跟着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上,像碎了的金子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在抖音上看见他的那个下午。那也是夏天,她坐在宿舍里,手机屏幕上他站在丹东老街上,穿着黑色卫衣,对着手机镜头唱歌。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九百公里。现在他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她被那几步的距离等了很多年。他们在树林里走了很久,走到累了,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。她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拧上盖子,放在两人中间。“刘宇宁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小时候,你爷爷都教你唱过什么戏?”他想了想,“《空城计》《打渔杀家》《捉放曹》。都是老生戏,不太记得了,太多年了。”“你唱一段给我听听。”他看着她看了几秒,开口唱了: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,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。”声音不大,没有伴奏,没有戏服,没有锣鼓点。可是他的声音里有东西,不是技巧,不是韵味,是想念。他唱完了,她看着他。“你爷爷听见了。”“他听不见了。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,他没有挣开。那天傍晚,他们并肩坐在树下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。“李姗姗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“唱戏。一直唱,唱到唱不动。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。“那我一直听,听到听不动。”她低下头,眼眶有点热。天快黑了,他们站起来往回走。走到树林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槐树林。白色的花在暮色中像一层薄薄的雪,她把这个画面刻在心里。回程的车上,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。她听见他调了空调温度,把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。她假装睡着了,没有睁开眼。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木质调,像那片槐树林。七月,《梁祝》第二轮演出开始了。这一轮加了几个新的城市——天津、石家庄、保定。她跟着剧组跑,他在北京忙。每天演出结束,回到酒店,手机里都有他的消息。“今天唱得怎么样?”“嗓子累不累?”“到酒店了吗?”她一条一条回复,有时候是一个字“好”,有时候是一个标点符号,有时候是一张照片——剧场的舞台、化妆间的镜子、酒店窗外的夜景。她把拍到的每一张照片发给他,像一个在外演出的妻子给丈夫报平安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已吓了一跳。她赶紧把那句话从脑子里赶走了,赶不干净,还残留着一点暖意。石家庄那场出了点状况。第二幕“十八相送”,她走到舞台中央,脚下忽然一滑——舞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水渍,应该是上一场洒的没擦干净。她身体往后仰,那一瞬间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,掌心擦破了一块皮。站起来继续唱。戏比天大,不能停。演完回到后台,同事帮她处理伤口,消毒水蛰得她直皱眉。手机响了,是他的消息。“你手怎么了?”她愣了一下,他今天没来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看视频了。有人拍了发网上。”她看着自已掌心的伤口,贴了创可贴。“没事,破了点皮。”他过了一会儿才回:“疼不疼?”“不疼。”“骗人。”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打字——“有点疼。”“下次小心。”又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了一条:“我去看你。哪一站?”“保定。”“哪天?”“后天。”“好。”第三天,保定。她到剧场的时候,他已经在后台门口等着了。黑色卫衣,棒球帽,戴着口罩。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药。碘伏、纱布、创可贴、云南白药。她把袋子接过来,“你怎么带这么多?”“不知道你需要哪种,都买了。”她看着他,想说谢谢,说不出来。那天晚上的演出,她在台上唱他在台下听,谢幕时她往台下看——第三排靠过道,他戴着帽子坐在那里。她没有挥手,没有示意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他点了点头,像是说“我在”。散场后她在后台卸妆,手机亮了。“我在后门。”她跑出去。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拿铁,不加糖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?”“你每次喝咖啡都喝这个,在剧院门口那家店,你每次都点一样的。”她接过咖啡低着头喝了一口,很烫。“你观察我多久了?”他看着她,“比你观察我久。”保定之后,天津。天津之后,他来了。石家庄,也来了。每场都来,每场都坐在角落。散场后带一杯咖啡站在后门等她。有时候她说几句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只是并肩站一会儿。她把那些沉默的时刻都存进了心里,像存一枚枚珍贵的邮票。八月,《梁祝》第二轮演出结束。回到北京那天是立秋,天气还很热,可空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。他发消息来:“回来了?”“嗯。”“晚上一起吃饭?”“好。”他选了一家很隐蔽的餐厅,在北京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,没有招牌,门脸很小,进去别有洞天。不大的院子,几桌散客,灯光昏黄,墙上挂着老照片。他摘了口罩,把帽子也摘了。服务员似乎认出了他,多看了两眼,没有上前打扰。“你常来这儿?”“来过几次,清净。菜也好吃。”“你不是东北人吗?吃得惯北京菜?”“我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了。”她愣了一下。这么多年——从丹东到北京,从无人知晓到家喻户晓,从一个人到很多人。他用了多少年?她用了多少年?他们终于在同一个城市、同一张桌子前,面对面坐着。菜一道一道上来。他给她夹菜,“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——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醋溜白菜,都是家常菜,像妈妈做的。她吃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不是菜好吃,是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给她夹菜了。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北京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回宿舍,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过年。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。这一刻她忽然知道自已没有习惯,只是把那些需要另一个人的时刻全部压了下去。他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吃完饭,他们走在胡同里。路灯昏黄,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,两边的四合院门虚掩着。他走在她左边,偶尔有人经过,他会微微侧身挡在她外面,像怕她被碰到,又像怕她被人看见。这个细节她以前只在小说里读到过,当它真实发生在自已身上时,她知道这不是刻意,是本能。“刘宇宁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后会一直唱歌吗?”“会。”“唱到什么时候?”“唱到没人听的时候。”“那我听。”“你?”他看着她笑了,“你又不听流行歌。”她停下脚步。“谁说的?你每首歌我都听过。”他愣住了,她继续说,“《一个人》《乞丐》《黑夜一束光》《明明》,你所有的歌我都听过。”她没有说那些歌她听了多少遍,没有说她把它们存在手机里、存在云盘里、存在心里。他看着她看了很久。“李姗姗,你到底等了我多久?”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们继续往前走,月光从四合院的屋檐上漏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。她踩着那条线走,像踩着月光铺成的路,不觉得冷。送她到剧院门口,他们面对面站着。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“李姗姗。”“嗯。”“下个月我要进组拍戏,不在北京。”“拍多久?”“两三个月。”“那等你回来。”“好。”他走了。她站在剧院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。秋天的风已经开始凉了,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。口袋里有一样东西——一片槐花瓣,干了的。她从密云那片槐树林里带回来的,夹在书里压了很久,压得薄薄的,脉络清晰。她把它放在口袋里是想随身带着,像一个护身符,带着那片树林里的阳光、风和他说过的话。她把那片花瓣拿出来,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花瓣差点被吹走,她赶紧攥住攥在手心里,有点疼。她松开手,花瓣已经被攥皱了,她把花瓣放回口袋。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,她一个人在家。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,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你好,是李姗姗吗?”“我是。您是?”“我是刘宇宁的助理。他在片场拍戏,让我转告你,他这几天太忙了,可能没时间回消息,让你别担心。”她攥着手机,“他没事吧?”“没事,就是戏份紧,连轴转。”“好,谢谢你。”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边,在手机上输入他的名字,最新的路透照——他穿着古装,戴着假发,脸上有打戏留下的淤青。他在片场角落里坐着,手里拿着剧本,低头在看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他很累。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好好吃饭,别熬夜。”过了很久,他回了两个字:“好。”九月中旬,他还没回来。她在排练厅,新戏的剧本下来了。新编历史剧《文成公主》,她演文成公主。从长安到拉萨,从少女到暮年,从大唐公主到吐蕃王后。一个人,一条路,走了很多年。她在剧本第一页写下了一句话——她也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。不是从长安到拉萨,是从六岁到二十五岁,从少年宫到国家京剧院,从屏幕外到这个舞台。排练的时候钱导说:“文成公主这条路走得太苦了。她离开长安的时候才十六岁,走了三年才到拉萨。在路上她学会了藏语,学会了骑马,学会了在风雪里活下去。她不能回头,回头就是辜负。”她听着这些话,想起了他。他从丹东走到北京走了多少年?从街头歌手走到万人体育馆走了多少年?他也不能回头。十月中旬,他回来了。那天傍晚她正在排练厅走戏,手机响了,是他的消息。“我在排练厅门口。”她跑出去,他站在那里,黑色卫衣,棒球帽,人黑了,瘦了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她把袋子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顶藏式帽子,红色的,绣着金色的花纹。“这是什么?”“在西藏拍戏的时候买的。你不是演文成公主吗?戴上。”她心里一热——他在西藏拍戏,每天连轴转,累得黑眼圈都出来了,还记得她演文成公主,还记得给她带一顶藏式帽子。她没有试戴,把帽子放回袋子里。“好看吗?”“挺好看的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是说帽子。”她笑了。他们并肩走在院子里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很圆。“刘宇宁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的戏杀青了?”“嗯,今天刚回来。”“累不累?”“还好,看见你就不累了。”她低下头,心想他现在说话越来越不藏着了。以前是他藏着她猜,现在是她藏着他拆,一层一层拆开。“李姗姗。”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。“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我在西藏拍戏的时候,有一场戏是骑马,马惊了。我从马上摔下来。”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没事,没受伤。就是那一瞬间我想了一件事。”他看着她,“如果我就这么摔了,有一句话我还没跟你说。”月亮又钻回云层里,院子里暗下来。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,里面没有藏着了。“李姗姗,我喜欢你。不是朋友那种喜欢。”他没有说“我喜欢你很久了”,没有说“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”。他只是说了这四个字。可她听懂了,那四个字里装着这些年所有的等待、试探、退缩、靠近——装着从丹东到北京的九百公里,从六岁到二十五岁的很多年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我也喜欢你,从上辈子就喜欢了,从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就喜欢了。她说不出来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眼泪先掉了出来。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,这一次没有用手背,是用拇指,轻轻划过她的颧骨。“别哭了。你哭起来不好看。”她被他气笑了,流着眼泪笑了,“你才不好看。”他也笑了,眉眼弯弯的,像很多年前她在屏幕里第一次看见的那个笑容。路灯下他们面对面站着,手还牵在一起。月亮又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,她一个人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,对着月亮说——“刘宇宁,我喜欢你。”那时候月亮听见了,现在他也听见了。“刘宇宁。”“嗯。”“我也喜欢你。不是粉丝那种喜欢。”月亮很圆很亮,挂在排练厅的屋檐上。风吹过来,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地响。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。不需要说了,该说的已经说了,不该说的以后慢慢说。他们有很多时间,这辈子应该够了,不够的话还有下辈子。她以前不相信下辈子,现在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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