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早晨,林秋月五点半就醒了。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心里装着事,生物钟自动把她从睡梦里拎了出来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飞——今天要见周海涛,小禾也要去,小禾会不会不高兴?会不会全程板着脸?会不会说一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?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叹了一口气。起床之后,她先去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在身上,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了一些,烫得皮肤微微发红。她挤了一大把沐浴露,在身上搓出厚厚的泡沫,洗了两遍。然后又洗了头,用了护发素,用吹风机吹到半干,抹了护发精油。站在镜子前的时候,她仔细端详了自已。皮肤还是暗沉,眼角的细纹还是在那里,但最近气色确实好了一些,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,嘴唇也不像之前那么苍白了。她拿出粉底液,在脸上薄薄地打了一层,又用遮瑕膏盖住了眼下的黑眼圈。要不要化妆?化到什么程度?她在化妆包里翻了半天,最后选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,涂了一层,抿了抿,觉得太红了,用纸巾按掉了一层,又觉得太淡了,又补了一点。反复了三次,最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已说:林秋月,你够了。她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,小禾已经起来了。十三岁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,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,头发披着,没有扎起来。她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杯水,正在喝。看到林秋月从房间里出来,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然后停在那件淡粉色的针织衫上。“你穿这么好看干嘛?”小禾问,语气不咸不淡的。“今天天气好,想穿点亮的。”林秋月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你换衣服了?这件卫衣什么时候买的?”“上周,跟同学逛街买的。”“挺好看的。”小禾没接话,低下头继续喝水。林秋月注意到她今天也收拾了一下——头发洗过了,很顺很亮;脸上抹了东西,不知道是面霜还是素颜霜,皮肤看起来水水润润的;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颜色,像是有色润唇膏。小禾也在意今天。她嘴上不说,但她也在意。这个发现让林秋月心里又酸又暖。“妈。”小禾放下水杯,“你说的那个叔叔,他叫什么?”“周海涛。”“多大?”“四十一。”“做什么的?”“我们公司的总监。”“离婚了?”“嗯。”“有孩子吗?”“有个儿子,八岁。”小禾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了解他吗?”林秋月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已很多次。她了解周海涛吗?她知道他喜欢喝美式咖啡但胃不好所以改喝拿铁,知道他每天七点二十起床七点五十出门,知道他衬衫的尺码是41,知道他睡觉前会看半小时的书。但这些算了解吗?“我们在慢慢了解。”她说。“慢慢了解。”小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,“你跟爸爸也是慢慢了解的,了解了十年,最后还不是离了。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林秋月走过去,想说什么,小禾已经转身回了房间,关上了门。她站在客厅里,听到房间里传来抽屉打开又关上的声音,不知道小禾在找什么。十点差五分,周海涛发来消息:“我到了,楼下。”林秋月走到阳台上往下看。那辆黑色的SUV停在楼下,周海涛站在车旁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裤子是深色的休闲裤,鞋子是一双棕色的皮鞋。他抬头往上看,正好跟林秋月的目光撞上了。他冲她挥了挥手。林秋月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去敲小禾的门。“小禾,叔叔到了,我们走吧。”门开了。小禾背着一个小书包,手里拿着手机,耳朵里塞着耳机。她看了一眼林秋月,面无表情地说:“走吧。”两个人下了楼。周海涛看到她们出来,快步迎了上来。他走到小禾面前,微微弯了弯腰,让自已的视线跟小禾平齐,然后笑了笑:“你就是小禾吧?你好,我叫周海涛,你妈妈的朋友。”小禾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脸上扫到脚,又从脚扫回脸上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。林秋月看了周海涛一眼,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笑着,但林秋月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。“上车吧。”他说,拉开副驾驶的门。林秋月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禾,小禾靠在车窗上,耳机塞得紧紧的,眼睛看着窗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车开动了。周海涛带她们去的地方是一个湿地公园,在城郊,开车要四十多分钟。他说那里有大片的芦苇荡,有木栈道,可以散步,可以拍照,空气好,人也不多。一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周海涛放了一首很轻的音乐,音量开得很小,像背景音一样若有若无。林秋月偶尔说一两句话,周海涛接几句,然后又陷入沉默。小禾全程没说话,耳机就没摘下来过。林秋月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女儿。小禾虽然戴着耳机,但眼睛一直在转——看窗外的风景,看车里的内饰,看前排的两个人。她的目光在林秋月和周海涛之间来回移动,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到了公园,停好车,三个人沿着木栈道往里走。十月中旬的天气很好,不冷不热,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芦苇已经开花了,白茫茫的一片,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起伏,发出沙沙沙的声音。“好看吗?”周海涛问小禾。小禾摘下一边的耳机,看了看那片芦苇荡,说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然后又戴上耳机了。周海涛看了林秋月一眼,微微耸了耸肩,意思是“没事,慢慢来”。三个人沿着栈道往前走。周海涛走在最前面,林秋月走在中间,小禾走在最后面。走着走着,小禾突然快走了几步,走到林秋月旁边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妈,他走路有点外八字。”“你观察这个干嘛?”林秋月小声说。“随便看看。”又走了一段,小禾又说:“他的鞋擦得很干净。”“人家爱干净。”“爸爸从来不擦鞋。”林秋月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没接话。栈道尽头有一个观景台,可以俯瞰整个湖面。三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芦苇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。几只白色的鸟从水面上掠过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“那是什么鸟?”小禾突然问。周海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白鹭。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我儿子喜欢看动物世界,跟着他看了不少。”周海涛笑了笑,“他现在能认出三十多种鸟,比我厉害。”小禾没说话,但林秋月注意到她把耳机摘下来了,挂在脖子上。“你儿子多大?”小禾问。“八岁,上二年级。”“调皮吗?”“皮得很。”周海涛说起儿子的时候,语气明显不一样了,多了一种柔软的东西,“上周把家里的沙发画花了,用圆珠笔画的,画了一只猫,还跟我说那是抽象艺术。”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个角度像是要笑,但最后忍住了。“你不管他吗?”小禾问。“管啊,罚他一周不能看电视。结果第二天我发现他在用平板电脑看动画片,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‘爸爸你说不能看电视,没说不能看平板’。”小禾这次没忍住,嘴角往上扬了一下,很快就收回来了。但林秋月看到了,周海涛也看到了。两个大人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从观景台下来,三个人沿着湖边的路慢慢往回走。周海涛走在最边上,靠近马路的那一侧,林秋月在中间,小禾在最里面。林秋月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,心里动了一下——她想起以前跟陈建国一起走路,他从来不会走在她外面,有时候甚至走着走着就走到前面去了,把她甩在后面。“小禾,你平时喜欢做什么?”周海涛问。“没什么喜欢的。”“不看动画片?”“我都初中了,谁还看动画片。”“那你追剧?我听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喜欢追剧。”“也不喜欢。”“那喜欢什么?”小禾想了想,说:“喜欢睡觉。”周海涛笑了,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:“睡觉好啊,我也喜欢睡觉。但我没时间睡,天天加班。”“你也加班?”小禾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林秋月一眼,“跟我妈一样,我妈也天天加班。”“你妈那是为了给你们更好的生活。”周海涛说。“我知道。”小禾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,“我又没怪她。”林秋月走在中间,听着女儿和周海涛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小禾的语气还是冷淡的,但至少她在说话了。她在问问题,在接话,甚至说了“我又没怪她”这种带着一点温度的话。这是三个月来,小禾第一次在一个外人面前,说出关于她妈妈的真实感受。中午,周海涛带她们去了一家农家乐。在一个村子里,院子很大,种着几棵柿子树,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院子里还有一只橘猫,胖墩墩的,趴在石桌上晒太阳,看到人来也不跑,眯着眼睛看了一眼,继续睡。小禾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只猫,脚步明显慢了,眼睛一直盯着它看。“喜欢猫?”周海涛问。小禾点了点头。“去摸摸,它不咬人。”小禾走过去,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。橘猫懒洋洋地“喵”了一声,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。小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——不是那种敷衍的、礼貌性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。林秋月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女儿蹲在石桌旁边摸猫的样子,鼻子突然酸了。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小禾这样笑过了。周海涛站在她旁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女儿笑起来很好看。”林秋月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猫和小禾身上,表情很柔和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午后的阳光从柿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“谢谢你。”林秋月说。“谢什么?”“谢谢你带我们来这里。”周海涛转过头看着她,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让那双平时看起来很沉很深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。“以后可以常来。”他说。林秋月移开了目光。农家乐的菜都是地道的农家菜——土鸡汤,红烧鱼,炒时蔬,还有一锅柴火煮的米饭。鸡汤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,鸡肉炖得酥烂,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。小禾喝了两碗汤,吃了大半碗米饭,还吃了一条鱼。周海涛坐在她对面,不时给她夹菜。小禾第一次没说什么,默默吃了;第二次,她抬起头看了周海涛一眼,说了一句“我自已来”;第三次,她直接把碗端起来,躲开了他的筷子。周海涛的手停在半空中,笑了笑,把菜放回了自已碗里。林秋月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吃完饭,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桌上跳下来了,蹭到小禾脚边,在她裤腿上蹭来蹭去。小禾弯下腰,把猫抱了起来,放在腿上。橘猫很享受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眼睛眯成了一条线。“它喜欢你。”周海涛说。“嗯。”小禾低头看着怀里的猫,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。“想养吗?”小禾抬起头,看了周海涛一眼,又看了林秋月一眼,然后摇了摇头:“我妈忙,没时间照顾。”“我可以帮你照顾。”周海涛说,“你上学的时候放我那儿,周末你过来看它。”小禾没有接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摸猫,但摸猫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,像是在想什么。林秋月看着这一幕,心跳得很快。周海涛的话说得太明显了——“周末你过来看它”,这不只是在说猫。他在给小禾一个台阶,一个可以顺理成章地跟他产生联系的台阶。这个男人的心思,比她以为的要细得多。下午三点多,周海涛把她们送回了家。车停在楼下,小禾自已先下了车,说了句“谢谢叔叔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。林秋月坐在副驾驶,解开安全带,但没有马上下车。“今天辛苦你了。”她说。“不辛苦,跟你们在一起挺开心的。”周海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边缘,“小禾比我想的要懂事。”“她今天表现算好的了,之前跟我说好话了吗?”“说了,说的都是好话。”林秋月知道他在哄她,但还是笑了。“上去吧。”周海涛说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“嗯,你路上小心。”林秋月下了车,关上车门,走进楼道。这一次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那辆车会停在楼下,等她上了五楼、开了门、进了屋才会开走。她已经习惯了。上楼的时候,她发现小禾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已关进房间,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,在等她。“妈。”小禾叫她。“嗯?”“那个叔叔,人好像还行。”林秋月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不是说他多好。”小禾赶紧补充了一句,像是在纠正什么,“就是……还行。”“妈知道了。”“还有。”小禾站起来,看着林秋月,“他要是敢欺负你,你告诉我,我去骂他。”林秋月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,忍不住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。“你哭什么呀?”小禾皱着眉,走过来,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塞到她手里,“我说的是真的,你别不信。”“妈信。”林秋月用纸巾擦了擦眼泪,“妈信。”那天晚上,林秋月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发生的一切。想那片芦苇荡,想那只橘猫,想小禾说的“人好像还行”,想周海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睛。她拿起手机,给周海涛发了一条消息:“小禾说你还行。”“就还行?”周海涛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。“她说‘人好像还行’,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,你知道她平时怎么评价别人的吗?”“怎么评价?”“‘一般’。”周海涛发了一长串“哈哈哈”。林秋月看着那串“哈哈哈”,自已也笑了。她发现周海涛跟她聊天的时候,跟在公司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在公司里,他是那个不苟言笑、让人不敢靠近的总监;在微信上,他会发表情包,会说“哈哈哈”,会发委屈的表情。这个人有两副面孔,一副给外人看,一副给亲近的人看。她突然意识到,她已经被他归类到“亲近的人”里了。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。她放下手机,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又开始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——如果,她是说如果,如果有一天她跟周海涛真的在一起了,小禾会怎么想?子豪会怎么想?两个孩子的相处会不会有问题?前妻前夫会不会来搅局?重组家庭的幸福率比头婚还低,她凭什么觉得自已会是例外?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,缠在她脑子里,越缠越紧,越缠越乱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强迫自已不想了。明天还要上班。盛达的项目还没结束。她和周海涛之间,还隔着一层薄薄的、但谁都不敢捅破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