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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前妻的电话(第1页)

十二月,冬天来得猝不及防。这个城市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彻骨,也不像南方那样湿冷入骨,它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黏黏糊糊的冷。风不大,但凉意无孔不入,从领口、袖口、裤脚钻进去,贴着皮肤慢慢地爬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一点一点地把体温带走。林秋月怕冷。每年冬天她都会手脚冰凉,晚上要泡很久的热水脚才能暖和过来。以前跟陈建国在一起的时候,她总是把冰凉的脚伸到他腿上取暖,他会被冰得“嘶”一声,然后嘟囔一句“你怎么这么凉”,但还是会把她的脚夹在两腿之间,帮她捂热。现在她只能自已捂了。升了副经理之后,林秋月的工作量翻了一倍。盛达的项目做完之后,又来了两个新客户,都是周海涛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资源。公司对这两个项目很重视,周海涛把其中一个交给了林秋月全权负责。“我相信你。”他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,目光落在林秋月身上,坦荡得像在说一件公事。林秋月低下头,假装在看笔记本,耳朵尖又红了。小王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,压低声音:“秋月姐,周总对你真好啊。”“他对谁都好。”林秋月说。“得了吧,他对小李就凶得要命,昨天把她方案批了八个修改点,小李回去哭了一鼻子。”林秋月没接话,翻开笔记本,开始记会议要点。但小王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——周海涛对别人凶,对她好。这不是因为偏心,是因为她的方案确实比小李做得好。她这样告诉自已。但心里那个小小的、不自信的声音一直在说:万一不是呢?万一他就是因为喜欢她才对她好的呢?那她的升职、她的项目、她得到的一切,是不是都要被打上“靠关系”的标签?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她不能这样想。她对自已的能力要有信心。周海涛说过,“你这种人,不应该被放在角落里”。这句话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才说的,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她有能力。她相信这一点。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,周海涛提议带两个孩子去泡温泉。“天冷了,子豪一直想去。”他在电话里说,“郊区新开了一家温泉酒店,我订两个房间,你和子豪一间,我和小禾一间。”林秋月犹豫了一下:“小禾不一定愿意。”“你问问她,不愿意就不去。”小禾居然愿意。“反正周末在家也没事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写作业,头都没抬,“去就去呗。”林秋月看着她,心里又惊又喜。这是小禾第一次没有拒绝跟周海涛有关的活动。是因为上次吃饭子豪的表现让她放松了警惕,还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接受这个现实了?林秋月不知道,但她不敢问。她怕一问,小禾就反悔了。周六一早,周海涛开车来接她们。子豪坐在后座,看到小禾上车,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:“姐姐,给你!”是一个奥特曼的橡皮。“我不要。”小禾看了一眼,没接。“你拿着嘛,我特意挑的,这是迪迦,我最喜欢的。”“我不喜欢奥特曼。”“那你喜欢什么?我下次给你带。”小禾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举着的奥特曼橡皮,最后还是接过去了:“谢谢。”子豪笑了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周海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温泉酒店在郊区,开车一个半小时。子豪在路上睡着了,头歪在安全座椅上,嘴巴微微张着,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。小禾坐在他旁边,看了一眼他的睡相,皱了一下眉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了周海涛。“叔叔,他流口水了。”周海涛接过纸巾,趁红灯的时候转过身,给子豪擦了擦嘴。“谢谢你,小禾。”他说。小禾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头看窗外。林秋月坐在副驾驶,把这些看在眼里,心里暖洋洋的。小禾在用自已的方式对子豪好——不热情,不主动,但在需要的时候,她会伸出手。这就是她的女儿,嘴硬心软,跟她爸一样。酒店比林秋月想象的要好。房间很大,落地窗外是山景,远处层峦叠嶂,近处竹林摇曳。温泉是室外的,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私汤小院,用竹篱笆围着,种着几株腊梅,还没开花,但花苞已经鼓鼓的了,像是随时都会绽开。“好漂亮啊。”林秋月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里的空气很冷,但很干净,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“喜欢吗?”周海涛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两杯热茶,递给她一杯。“喜欢。”林秋月接过茶,捧在手心里,暖暖的。“以后可以常来。”林秋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以后——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,总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味道。好像他们已经有很多个“以后”了一样。下午,四个人一起去泡了公共温泉。子豪穿着一条小小的泳裤,在池子里扑腾得像一只小青蛙,水花溅得到处都是。小禾被他溅了一脸水,皱着眉说“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”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周海涛靠在池子边上,看着两个孩子,对林秋月说:“你看他们,像不像姐弟?”林秋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子豪正在往小禾身上泼水,小禾用手挡着,嘴里骂着“你这个小坏蛋”,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“有点像。”她说。“不是有点像,是本来就是。”周海涛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只要我们在一起,他们就是姐弟。”林秋月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温泉水是乳白色的,看不清水下的东西,只看到自已的倒影—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,嘴唇红润,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已都觉得陌生的光。那是一个被爱着的女人才有的光。晚上,两个孩子在一个房间里看动画片,林秋月和周海涛在另一个房间里聊天。房间里的灯调得很暗,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。林秋月穿着酒店的浴袍,头发还没干透,几缕湿发贴在脖子上。周海涛坐在她对面,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不太明显的青筋。“秋月。”周海涛叫她。“嗯?”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林秋月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“下周六,子豪生日,我想请你们来家里吃饭。”周海涛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些不确定,“不是在外面,是在家里。我想让子豪过一个有家人陪伴的生日。”“家人”这个词让林秋月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刘梅也会来。”周海涛补充道,“她说想见见你。”林秋月端在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刘梅。周海涛的前妻。她一直在林秋月心里是一个模糊的存在——周海涛偶尔提起,但从来不细说。林秋月只知道她叫刘梅,三十八岁,开一家美容院,离婚后争取到了子豪的抚养权,但每周会让子豪来周海涛这里住两天。其他的一概不知。她不知道刘梅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,不知道她跟周海涛离婚后关系怎么样,不知道她对自已这个“新女友”是什么态度。“她想见我?”林秋月放下茶杯,“为什么?”“她说她想看看,子豪以后要跟什么样的人相处。”周海涛说,“她没有恶意,她就是……想确认一下。”林秋月沉默了。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重组家庭不只是两个人的事,还牵扯到前妻、前夫、孩子、双方父母。这些关系像一张网,把所有人都缠在一起,谁都不能全身而退。刘梅想见她,是合理的。换了是她,她也会想见见前夫的新女友,看看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,会不会对自已的孩子好。“好。”林秋月说,“我去。”周海涛看着她,眼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:“谢谢你,秋月。”“谢什么?”“谢谢你愿意面对这些。”林秋月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:“我离婚的时候就知道,以后要面对的东西不会少。既然选了这条路,就走到底。”回程的路上,小禾问林秋月:“妈,那个叔叔的前妻,漂亮吗?”林秋月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见她?”“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,隔音不好。”小禾说,语气很平淡,“我就是问问,你别紧张。”“我没紧张。”“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摸耳朵,你刚才摸了一下。”林秋月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,看着女儿,哭笑不得:“你观察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强?”“遗传你的。”小禾说,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“我也不知道她漂不漂亮。”林秋月说,“没见过。”“那你紧张吗?”林秋月想了想,说:“有一点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她是子豪的妈妈。她对我有意见,会影响子豪。子豪有意见,会影响你周叔叔。你周叔叔有意见……”林秋月没说完,笑了笑,“你看,一环扣一环。”小禾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秋月意外的话:“妈,你别怕。她要是欺负你,我帮你。”林秋月看着女儿,眼眶又红了。“你怎么又要哭?”小禾皱着眉,“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哭?”“妈没有。”“你眼睛都红了。”“那是风吹的。”“车里没风。”林秋月没再辩解,伸手把小禾搂过来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小禾这次没有躲,只是嘟囔了一句“你烦不烦”,然后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周三晚上,林秋月正在厨房洗碗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擦了擦手,接起来:“喂,你好?”“请问是林秋月女士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,声音不算年轻,但很好听,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从容和圆润。“我是,您哪位?”“我是刘梅,周海涛的前妻。”林秋月的手握紧了手机。她没想到刘梅会直接打电话过来。她以为周六才会见面,提前三天打电话,是什么意思?“你好。”林秋月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。“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。”刘梅的语气很客气,客气到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海涛跟我说了周六的事,我想提前跟你聊几句,免得见面的时候尴尬。”“你说。”“我不是那种难缠的前妻。”刘梅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,“我跟海涛离婚,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,跟你没关系。我没有理由对你有意见。”林秋月没说话,等她继续说。“但是子豪是我的儿子,我有权利知道他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。”刘梅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,“海涛说你人很好,对子豪也很好。我相信海涛的眼光,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。”“我理解。”林秋月说,“换了我,我也会想见见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谢谢你理解。”刘梅说,声音里多了一些温度,“周六见。”“周六见。”挂了电话,林秋月发现自已的手心全是汗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厨房的墙上,深呼吸了几次。刘梅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好听,语气比她想象的要平和,态度比她想象的要友善。但正是这种“比想象的要好”,让林秋月更紧张了。一个说话滴水不漏的人,往往比一个直接翻脸的人更难对付。因为你看不透她,你不知道她是真的友善,还是只是把敌意藏得很深。“妈,谁的电话?”小禾从房间里探出头。“周叔叔的前妻。”小禾的眼睛睁大了一些:“她说什么?”“说周六见。”“就这些?”“就这些。”小禾皱着眉想了想,然后说了一句:“妈,你小心点。前妻这种东西,比后妈还可怕。”林秋月被她这句话逗笑了:“你从哪儿学的这些?”“电视剧里都这么演。”“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”小禾撇了撇嘴,缩回了房间。林秋月站在厨房里,看着洗碗槽里剩下的几只碗,拿起海绵,继续洗。水流冲刷着碗碟,发出哗哗的声音,她的脑子里也在翻涌——刘梅为什么要提前打电话?是想试探她的反应?是想在见面之前先给她一个下马威?还是真的只是想提前聊几句,避免尴尬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周六,她要走进周海涛的家,面对他的前妻、他的儿子、他的生活。她要以一个“新女友”的身份,出现在这个家庭里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。上一次这么紧张,是她跟陈建国去民政局办离婚的那天早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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