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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吞咽(第1页)

林寒枝没有睡。灯灭之后,黑暗里只剩下两种声音:娘在隔壁压抑的啜泣,和她自已咬紧牙关的磨牙声。那截断铅还硌在心口。大姐那卷钱,被她从胸口移到枕下,手一直按着。按了一夜。窗外的天色,从浓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青灰。第一声鸡叫的时候,她听见东屋的门开了。不是“吱呀”一声轻响——是“哐当”一声,被一脚踹开的巨响。林大山的脚步声碾过院子。和昨晚不同,这一次,脚步声里混着金属拖地的细响。是那把柴刀。刀尖划过泥地,发出蛇游过沙砾的声音。他身后,还跟着两双陌生的脚。林寒枝猛地坐起。手从枕下抽出——不是拿钱,是攥紧了拳头。娘秀莲的声音已经追出来了,带着哭腔,像被踩碎的枯叶:“大山,别去,孩子还在睡呢……”“睡什么睡!”林大山的吼声劈开清晨。柴刀往门框上一磕,“当”的一声,铁与木的撞击。林寒枝已经站在了里屋门口。她没有躲。她看着林大山,也看着他手里那把刀——昨晚探出门缝的那把,此刻在晨光里,刃口的锈被磨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青白的铁色。像刚剥开的骨肉。林寒枝深吸一口气,冲了出去。她的眼睛通红,像淬了火的刀子,直直盯着林大山:“爹,你要干什么?”声音不高,却稳得可怕,一字一句砸在冰冷的泥地上。林大山上下打量她一眼,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:“干什么?撕了你那破准考证!一个丫头片子,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,浪费钱!”“不。”林寒枝往前迈了一步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立着的枯树,眼底燃着不服输的火:“这书,我必须读。”她不能辜负大姐,更不能辜负自已。“由不得你!”林大山怒吼一声,大步上前,就要去掀书桌。“你敢!”林寒枝猛地抬手,死死按住书桌边缘,指甲因为用力泛出青白。她看着林大山,看着这个从她出生起就嫌她多余、摔药罐、骂她赔钱货的男人,胸口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、愤怒、痛苦,像火山一样,轰然爆发。“林大山,”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声音发颤,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,“你凭什么?!”“凭我是你爹!凭我养你十八年!”林大山红了眼,伸手去抓桌上的试卷,“今天这准考证,我撕定了!”“你撕一个试试!”林寒枝猛地侧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试卷和准考证,紧紧抱在怀里,转身就往里屋跑。“拦住她!”林大山怒吼着,对身后的两个汉子吼道。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。她挣扎,踢打,指甲嵌进其中一人的手背,那人吃痛松了一瞬——就这一瞬,她扑向书桌。晚了。林大山一把夺过准考证。那张薄纸在他粗糙如树皮的大手里瑟缩了一下。“撕了!我看你还怎么考!”“嘶——”林大山手腕狠劲一扯,准考证瞬间撕碎。碎片像绝望的白蝶,纷纷扬扬地飘落,散在泥地上,沾上了尘土。“哈哈哈,撕了!撕了!看你还怎么考!”林大山举着碎纸片,哈哈大笑,满脸得意。秀莲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扑过去就要捡纸片,却被林大山一脚推开,狠狠摔在地上,额头磕在门槛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染红了她的衣襟。“娘!你怎么样?你别吓我!”林寒枝目眦欲裂,疯了般扑过去扶娘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目光扫过地面,那几片碎纸片上,校服少女的清澈眼神,正被裂痕狠狠割裂。那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,刷了无数张试卷,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未来。秀莲捂着流血的额头,疼得浑身发抖,却还拉着寒枝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“寒枝……别管娘……准考证……捡起来……补……一定要补……”院子里突然安静了。两个汉子松了手。林大山的笑声卡在喉咙里。因为林寒枝没有哭。林寒枝看着娘额头的鲜血,看着地上散落的准考证碎片,林寒枝缓缓蹲下身。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,用那双因冻疮而变形、因苦读而生茧的手,一片,一片,捡起了地上的碎纸。四片。沾着土,沾着娘的血。她将它们拼在手心。准考证号“1042”,从中间断裂。照片上自已的眼睛,被裂痕分割。她看了很久。久到院里的鸡都不叫了。然后她站起来,转向林大山。她脸上没有泪,眼神里却有一种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——是比这些更深、更静的什么。像井。枯井。投石下去,听不见回响。“你看清楚了。”她抬手,将四片碎纸,连同照片上自已那双被撕裂的、清澈的眼睛,一并塞入口中。纸边锋利如刃,第一下就刮破了上颚的软肉。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油墨的苦腥,在嘴里炸开。她没有咀嚼——咀嚼是对“希望”的二次凌迟。她用尽全身意志,调动所有唾液,逼迫那团粗砺、尖锐的异物,顺着食道,一寸、一寸、缓慢而坚定地向下碾压。喉骨被撑得凸起,剧烈滚动。像吞下一把碎玻璃,又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。食道传来被刮擦的、火辣辣的剧痛,胃部条件反射地痉挛,一股混合着胆汁酸味的呕意直冲头顶。她猛地弯腰,额角青筋暴起,却死死咬紧牙关,将那声闷哼和所有软弱的生理反应,连同那团纸,一起狠狠压回了腹腔深处。最后一下吞咽完成。碎纸入腹,沉甸甸地坠在胃里,像一枚刚被焊进血肉的、滚烫的锚。生与死,厌弃与深爱,毁灭与重生。十八年的滋味,在这一刻,被她沉默地、彻底地,吞吃入腹,化为已有。她低头,重新看向林大山。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脆弱,熄灭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非人的、灼烫的静。像灰烬底下的炭。“你……你疯了!”林大山连退两步,柴刀“当啷”脱手。他盯着女儿平静到近乎虚无的脸,第一次在这个他从小打骂到大的“赔钱货”眼中,看到了某种完全陌生的、令人心悸的东西。那不是恨,恨是有对象的。那是一种更冰冷的、彻底的无视——仿佛他,连同他手里的刀、口中的咒骂、代表的整个世界都被无视了。这种“被无视”,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暴怒。他弯腰,手指颤抖地捡起刀,靠冰凉的铁器重新找回了掌控感。林寒枝看都没看他。她转身扶起秀莲,用袖子按住娘额头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温热。“娘,走,去镇上包扎,再补准考证。”秀莲声音发颤:“娘没事……你先办证……”“准考证能补,娘不能有事。”林寒枝扶着她往外走,路过林大山时,脚步不停。胃里翻涌着一股滚烫的恶心。那团纸正在被她的身体消化——不,不是消化。是融合。碎纸上的油墨、尘土、鲜血,正透过胃壁渗进她的血液。从今往后,她的血肉就是准考证。她的脊梁就是考号。谁也别想再撕掉。身后,林大山攥着柴刀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女儿单薄的背影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愤怒之外的什么东西。是恐惧。但只持续了一瞬。恐惧在他脸上被更熟悉的表情吞噬——是羞耻,是被挑战权威的暴怒。他啐了一口唾沫,对两个汉子一挥手:“去镇教委。她不是要补证吗?老子去那儿等着她。”“今天这书,她读到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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