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云水榭诗会之后,“沈清欢”这个名字,在苏城文人圈中,彻底成了一个微妙而复杂的存在。诗才毋庸置疑,两首佳作在前,即便当日因“病”未再出新作,也无人能否认其灵气。然而,那位神秘青衫公子轻飘飘一句“卖桂花糕”,却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,瞬间改变了所有人看待她的“底色”。赞叹中多了惊异与揣测,欣赏里掺入不解乃至一丝难以言说的……轻蔑?或者说是,对某种“不和谐”的困惑。才女与厨娘,清词与糕点,这两个本应泾渭分明的形象,在沈清欢身上古怪地重叠了。有人觉得她“能屈能伸,不失本色”,有人暗嘲她“自甘下贱,有辱斯文”,更多人则是好奇与观望——这位沈姑娘,究竟是个怎样的人?沈清欢感受到了这种变化。这几日出摊,偶尔会有衣着体面、明显不是市井百姓模样的人,特意绕到巷口,远远打量她的摊位和她本人,目光中的探究毫不掩饰。甚至有两三个年轻书生模样的,结伴来买糕点,付钱时欲言又止,眼神闪烁。沈清欢一概以平常心待之,微笑招呼,麻利包糕,收钱找零,仿佛全然不知自已已成为话题中心。但只有她自已知道,心中那根弦绷得有多紧。那位青衫公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将她竭力想要分隔的两个世界粗暴地扯到了一起,将她推到了一个更显眼、也更危险的位置。他是什么人?为何出现在诗会?那句“有趣”是随口一说,还是意有所指?她需要透口气,也需要更冷静地观察这个城市的商业脉络。她的糕点生意不能停,但或许可以开始留意更适合开小店的位置,或者看看其他行当有无机会。这日午后,她将摊子交给兄长,略作收拾,独自去了城中一家口碑不错、环境清雅、价格也适中的酒楼——“松鹤楼”。据说这里文人墨客常聚,菜色精致,消息也灵通。她选了个二楼临街、用屏风略作隔断的半开放式雅座,点了一壶清茶,两样清爽小菜,一碗鸡汤面,慢慢吃着,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隔壁的雅座似乎坐着几位书生,正在高谈阔论。声音透过不甚隔音的屏风隐隐传来。“……要我说,还是林兄那首《谷雨即事》最是沉稳大气,颇得杜工部遗风!”“张兄过奖了。倒是王兄那阙《鹧鸪天》,清空骚雅,深得白石道人三昧。”互相吹捧一番后,话题不知不觉拐了弯。“说起来,前日停云水榭之会,倒是……别开生面。”一个声音略带戏谑。“李兄是指……那位沈姑娘?”另一人接口,语气微妙。“除了她还有谁?啧啧,谁能想到,写出‘梨花欲谢恐难禁’的才女,竟在巷口摆摊卖糕?那日那位不知名的公子一语道破,你们是没瞧见孙先生和刘老当时的脸色……”“哈哈,确是尴尬。不过那沈姑娘倒沉得住气,面不改色。”“要我说,此女心性非同一般。有那般才情,却甘于市井,要么是真旷达,要么……便是所图甚大。”“所图甚大?一个卖糕的女子,能图什么?”“这就难说了。别忘了,她那两首诗,可是连京里的赵夫人都有耳闻,还曾问过结集之事。攀附之心,未必没有。”“攀附?就凭卖糕?”有人嗤笑。“或许卖糕是假,借此扬名、引起某些人注意是真呢?否则如何解释她突然冒出的诗才?又偏在诗会夺魁后,立刻做起这营生?反差越大,议论越多,名声传得越快,不是么?”这番阴谋论的揣测,让隔壁的沈清欢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更有一丝寒意。人心之幽微,可见一斑。这时,另一个声音响起,听起来年轻些,带着明显的推崇:“诸位何必妄加揣测?沈姑娘家道中落,自力更生,有何不可?其诗才灵气逼人,绝非矫饰。尤其是那首《浣溪沙》,‘远岫出云催薄暮,细风吹雨弄轻阴’,何等空灵蕴藉!依我看,其才情未必输易安!”这书生显然对沈清欢颇为倾倒,说着说着,竟抑扬顿挫地吟诵起那首《浣溪沙》来,声音还不小。沈清欢在隔壁听得耳根发热,尴尬不已,只能低头猛喝茶,恨不得立刻结账走人。那书生诵罢,余兴未尽,又慨叹道:“可惜那日沈姑娘身体不适,未能得见新作。不知其平日还有何佳句?若能再得一阕《水调歌头》那般‘明月几时有’的孤篇,便是此生无憾了!”“明月几时有?”这五个字如同惊雷,猝不及防地在沈清欢耳边炸响!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捏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脑中一片空白,只剩那五个字在嗡嗡回荡。明月几时有……明月几时有……!这是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!是她穿越之初,在无数个无法成眠的深夜,于脑海中反复咀嚼、用以慰藉乡愁与惶恐的篇章之一!是她视为“王炸”、决定除非生死关头绝不动用的终极底牌!她从未、从未对任何人,在任何场合,透露过与此词相关的只言片语!甚至梦中都警惕着不说梦话!这个书生,怎么会知道?不,他显然不知道全篇,他只是……随口用了一个形容“绝世佳句”的比喻?可为什么偏偏是“明月几时有”?这巧合也未免太可怕!就在她心神剧震、几乎无法思考的刹那,一个清朗慵懒、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笑意的男声,自她侧后方、隔着另一道屏风的方向,悠悠响起:“哦?这位兄台,且慢。”那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具有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书生们的高谈阔论,也清晰地钻入了沈清欢嗡鸣的耳中。“方才听兄台吟诵沈姑娘佳句,文采斐然,令人神往。不过……”那声音顿了顿,似乎带着纯粹的好奇,“兄台所提‘明月几时有’一句,气象苍茫,发问千古,确是非凡。在下孤陋寡闻,竟从未听闻有此佳作。不知兄台可知其全篇?若能得闻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隔壁的书生们显然也愣住了。片刻寂静后,那位推崇沈清欢的年轻书生有些窘迫地开口:“这……这位兄台见谅。在下也只是偶然听得此句,惊为天人,但并未听闻全篇。方才所言,不过是以此喻彼,形容对沈姑娘佳作的仰慕之情,并非实指。”“原来如此。”那男声恍然,语气依旧温和带笑,却莫名让沈清欢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,“是在下误会了。只是此句着实精妙,不知兄台从何处听得?或许可循迹往访,拜读全篇。”“这……实在不知出处。似是前年在省城赶考时,于某处茶楼听人议论,隐约记得半句,具体……实在记不清了。”书生更加尴尬。“可惜了。”那男声轻叹一声,似是真觉得遗憾。沈清欢却如坐针毡。那声音……虽然只听过一次,在停云水榭那嘈杂背景下,但她绝不会认错!是那个青衫公子!他怎么会在这里?是巧合,还是……她僵硬地转过头,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,看向声音来处。只见相邻的雅座间,那道原本虚掩的屏风被一只手推开。一个穿着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,正闲适地倚在门框边,手中还拈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酒杯。他身姿挺拔,眉目如画,正是那日在停云水榭惊鸿一瞥之人。此刻,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,目光却并未看那几位书生,而是越过屏风的空隙,精准地、毫无偏差地,落在了脸色苍白、眼神中惊惶尚未完全褪去的沈清欢脸上。四目相对。他眼中那抹玩味与探究,在触及她难以掩饰的震惊时,似乎更深了些。他唇角微勾,对着那几位因他出现和气度而略显局促的书生略一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。随即,他仿佛才“发现”沈清欢一般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,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,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慵懒调子,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:“这位姑娘,似乎……也对这‘明月几时有’之句,颇有感触?”沈清欢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