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胜来喉结滚了滚,声音有点发干,“这些事,我以前从没听人说过。”耿标摆了摆手。”年纪轻,没见过的事还多。”他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闩上,“还有一桩——往后要是独自进山,别一头扎进老林子里。四九城周边山多的是,寻常坡地就有东西:松鼠、狐狸、山羊。就算你想碰野猪,也用不着往深处钻。”他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“那地方有豹子,有黑熊,还有饿急了会扑人的虎。等你本事练扎实了,再动那念头不迟。”“记住了。”李胜来应道。耿标嘴角扯了一下。”回吧。”“可拜师的礼数还没……”“不讲究那些。”老人已经跨出门槛,“我得出趟门。下回来要是见锁挂着,就是我不在。有空再教你些实在的。”李胜来抱了抱拳。”那徒弟先走了。”“啧。”耿标笑出声,“架势倒摆得像那么回事。去吧,改天教你真功夫。”院门外站着个年轻人,腰杆挺得笔直,眼珠子定定望着前方。李胜来不料那人突然开了口:“不知你走了什么运。我求过几回,首长都没点头。”李胜来脚下一滞。这话里冒着酸气。“兴许我骨头长得合师父眼缘。”他咧咧嘴,“大哥怎么称呼?”“卫平。”“卫大哥,改天请你喝酒。”回到自家屋里,李胜来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筛。猎人得有条好狗——可上哪儿找去?寻常土狗不成器,灵性的难遇,笨拙的养上三年也未必顶用。灶上温着昨夜的野味,他舀了勺酒,就着肉慢慢喝。酒是米酒,温过之后甜里带着辣,顺着喉咙往下淌。这辈子总不能只打猎。等往后禁了猎,这手艺就废了。可眼下能做什么?做生意?弄不好要扣帽子。考学?他连高中都没有。当兵更不成——身上绑着个猎人的名头,系统明明白白写着要先攒够猎获。或许该先混着日子,一边打猎攒本钱,一边等时机。别的都是虚的,把猎人等级提上去才是正事。明天还得进山。第二天清早,李胜来灌满一壶酒,肩上搭了枪。山上风硬,喝一口能暖身子。原主没沾过酒,可他从前是贪杯的,尤其爱米酒那股后劲。伍彩华在身后嘱咐了句什么。母亲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,目光始终追着那个往门外走的背影。她往前跟了两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早点回,别往深山里钻。碰见带爪带牙的,绕着走,千万别逞强。”李胜来转过身,院门口的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淡金。他咧开嘴,露出被太阳晒得微黑的牙齿:“记着呢。太阳还没偏西,我一准儿到家。”穿过晾着旧衣裳的院子,檐下蹲着个人影。那人听见脚步声,慢悠悠直起腰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:“哟,这架势,又上山?”李胜来没停步,只把肩上那捆用油布裹紧的长条物件往上颠了颠。“今儿个想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撞见山里的黑疙瘩。”他语气平常,像在说去邻家串门。阎富贵喉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毛边:“年轻人就是胆气壮。那黑疙瘩可不好招呼,劲儿大,皮厚,牙还利。”他顿了顿,尾音拖得有些长,“不过嘛,你既然开了口,我就在这儿等着瞧新鲜。”李胜来已经走到院门边,半侧过脸,日光恰好照进他眼底:“成啊。要是空着手,我也没脸踏进这门槛。”门轴吱呀响过,那身影融进巷子尽头的光里。阎富贵重新蹲回去,从鼻子里哼出一缕白汽。他盯着青石板上渐渐淡去的鞋印,嘴角那点笑意彻底冷了下来。公共汽车摇晃着驶出城门,窗外的楼房逐渐被秃枝和残雪取代。李胜来在一个没有站牌的路口下了车,沿着冻硬的车辙印往北走。风刮过旷野,卷起细碎的雪沫,打在脸上像沙子。约莫个把钟头后,一片起伏的丘陵横在眼前。山势算不得陡,覆着雪的松林疏疏落落,露出底下深褐的泥土和岩石。日头从云隙里漏下些光,雪地反射出刺眼的亮。他踩过及踝的积雪,钻进林子。静。太静了。除了靴子陷进雪层的闷响和自已的呼吸,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。连鸟雀的扑翅声都稀罕。他停下脚步,某种无形的触须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——那是系统赋予的感知,像水波,一圈圈荡开,触及两百步内的活物。没有。走了一程,依旧没有。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他皱了皱眉。这不对。就算大雪封山,也不该空成这样。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腰间硬物的轮廓,那是出发前塞进背包的短柄锤。继续深入。感知的边缘终于有了微弱的颤动:左后方,雪层下有细小的生命在窸窣;右前方,树梢有轻巧的重量掠过。是野兔,是松鼠,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东西。他要的不是这些。又一段路。感知的波纹触到了几个静止的红点,分布在前方百步到两百步不等的距离。刺猬。还有……左前方更远处,一道细长、阴冷的信号缓缓滑过雪地。蛇。他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。童年时被草叶间那道斑斓细影追赶的恐惧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。他猛地别开视线,自已转向正前方,朝着那几个代表刺猬的光点挪去。从背包侧袋抽出锤子,木柄被手心焐得温热。他放轻脚步,雪在脚下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。一只灰褐的刺团毫无防备地蜷在的树根旁,尖吻埋进雪里,似乎在翻找什么。他屏住呼吸,举起手臂,锤头划出一道短促的弧——闷响。那团东西应声瘫软下去。几乎同时,冰冷的提示音直接在颅腔内响起:“刺猬,猎获确认。经验值增加。奖励:猎弓十副,已存入储物空间。”没有停顿,他走向下一个目标。五十步外,另一只刺猬正用前爪扒开浮雪,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。锤影再次落下。“刺猬,猎获确认。经验值增加。奖励:基础格斗术领悟。”某种陌生的热流随即从四肢百骸深处涌起,肌肉的记忆里仿佛被刻进了新的纹路。他握了握拳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。但第三次尝试遇到了麻烦。十几步外,那只刺猬在他踏入某个无形范围的瞬间就抬起了头,小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对准了他。紧接着,它发出一声急促的鼻息,整个身体猛然向内收缩,尖刺根根竖起,瞬间变成一个无从下口的硬球。李胜来停下脚步,锤子垂在身侧。他盯着那团密不透风的刺,想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法:狐狸会对着它放臭气,熏得它晕头转向松开防御。可他既不是狐狸,也造不出那样的气味。那就只剩最直接的法子了。他重新举起锤子,目光落在那些尖刺之间微小的缝隙上。就算砸烂了,也无所谓。他要的,本就不是这团血肉。李胜来将那只蜷缩的猎物塞进粗麻布袋时,指腹传来硬刺扎过布面的触感。他系紧袋口,直起身,林间的寒气混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钻入鼻腔。刚才那一下闷响和随之而来的短促哀鸣似乎还留在耳膜里。他掂了掂袋子,分量不轻。视野一角,几行半透明的字迹无声浮现,又悄然隐去。他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,只是拧开腰间铁壶的盖子,仰头灌下一口。烈酒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,驱散了指尖的些许寒意。他重新扎紧袋口,拎起它,踩着积雪与枯枝,继续朝林子深处走。靴底压碎冰壳的声响规律地响着。沿途有些细碎的动静——枯枝后一闪而过的火红尾巴,灌丛里倏忽消失的暗黄影子。他瞥过一眼,脚步未停。这片山林的活物确实不少。大约走了百来步,别在腰侧的那个方形物件突然震动起来,发出短促连续的“滴滴”声。他脚步一顿,低头看去。“注意:半径两百米内检测到野猪活动迹象。该物种具攻击性,请保持警惕。”他眉梢微抬,心里掠过一丝讶异。这东西……想得还挺周到。目光扫过闪烁的光点指示——东南边,大约一百六十步的距离。标记旁边跳出一个数字:3。不是一头。是三头。师父耿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来,混着多年前火塘边柴火噼啪的背景音:“山里那长獠牙的玩意儿,跟圈里养的可不一样。有些性子烈得很,觉着不对劲了,掉头就敢冲人撞。那腿脚快起来,人跑不过。挨一下,轻则断骨头,重了……命都得交待。它们常是三五成群地晃悠。手里没把握一口气全放倒,落单的人最聪明的法子就是掉头走。不然给围上,那獠牙戳过来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。三头。去,还是不去?只解决一头,或许还行。三个一起……太悬。最好能让它们分开。他握了握拳,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去试试。如今这身子骨,硬抗几下估计撑得住。况且,那些印在脑子里的格挡闪避的法子,虽不敢说能摆倒这些猛兽,但护住自已周身要害,应该够用。他端起那杆长长的家伙,放轻了步子,转向东南。稍有不对,立刻击发。至于会不会惊扰什么……顾不上了。他先是伏低身子,利用树干和岩石的阴影,将自已几乎融进周围的环境里。然后,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。拨开最后一丛挂着冰凌的枯草,他看见了——三团黑褐色的庞大身影,正在一片被拱开的雪地里翻找着什么,硕大的头颅低垂,粗硬的鬃毛上沾着泥雪。还好,它们没抬头。他背靠着一棵老树虬结的根部,慢慢侧过脸,从树干边缘望出去。最大那头,身长怕是有两个成年男子加起来那么长,估摸着不下三百斤。另外两头稍小些,但也膘肥体壮。它们的皮毛在昏暗林光下泛着油亮,看着就厚实坚韧。四肢不算特别粗壮,却绷着结实的肌肉线条。先对付最大的。他很快做了决定。用手里这家伙,瞄准它前腿的关节。不能让它有机会撒开蹄子跑掉。他极慢地转过肩,将冰冷的金属管架稳,眼睛贴近瞄准的凹槽,准星稳稳套住那只正刨着地的野兽的前腿弯处。食指扣下。一声爆响撕裂了林间的寂静!几乎在同一瞬间,那头最大的野猪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嚎叫,前腿一软,庞大的身躯猛地歪斜。旁边两头野猪受惊弹起,小眼睛瞬间锁定了李胜来藏身的方向!